灯花（三，四）

（三）
我第一个男朋友叫刘陆文。我上初三的时候他留级到我们班。刘陆文一共留级过三次，加上上学晚，足足比我们大四岁，外号“蚊子”。我觉得那家伙真的很蚊子，上课睡觉鼻子冒泡下课就来精神，没事儿一屁股坐我前面的位子转过身跟我搭话，腻腻歪歪恶心得要死。尤其冬天时感冒得重，说上两句话就使劲吸鼻涕我本身不爱说话也不喜欢他，逼急了就嗯嗯啊啊应付过去。我在班里人缘不好，上课老师叫起来死不张口回答问题，不参加集体活动不和女生跳皮筋。唯独蚊子喜欢找我说话，可我还是不喜欢他。

“小米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沉默！对，就是沉默！这才叫本质！这才叫矜持！那些女的都说你是清高自傲那是嫉妒你，我最欣赏你。”蚊子很深很响的吸了一下鼻涕，我差点吐出来。

“下个拜六是元旦。我知道你不喜欢班里活动咱就不参加联欢会好了。”蚊子停了一下，看看四周，课间的教室乱得像一锅粥，蚊子放低了声音，“咱们去爬红山怎么样？要不去动物园？”

“我不去。”我低头写我的习题。

“那你干嘛啊呆家里多闷。”蚊子又吸了一下鼻子，鼻息两侧通红，“哦，怕你爸孤独陪你爸过新年是吧。我最欣赏你孝顺了。”

我蹭地站起来，狠狠瞪了蚊子一眼。

后来蚊子还找过我无数次我都爱理不理。我对男生都没好感更别说邋邋遢遢的蚊子。中考前填志愿那天蚊子还捧着表格跑到我跟前，看见我的表格还空白就尖声叫起来。

“小米你要报哪所高中啊咱俩一起上市一中吧。这次我舅有路子，”小米又神秘地降低声音，鼻子尖凑过来，“你能考上我能进去咱俩还一起。”

“好。”我轻声答应。在老师收表前几分钟在第一志愿工工整整填上四个字：少儿师范。

（四）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在城西花鸟市转了一天。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客厅灯还亮着，父亲坐在沙发上抽烟。我进来时他没抬头，我也装作没看见他。进了卧室阿默坐在床上也在抽烟，红塔山烟头丢了一地。我说你怎么开始在家里抽了，下句话还没出口一个纸袋直接砸到脸上，就像轻轻一个耳光。

“你怎么不上高中？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第一次看到阿默生气，没有歇斯底里的怒吼，吐字清晰面无表情却死死盯着我。那天她穿着一件青格棉布衬衫，紧绷的胸部一起一伏。这就是她生气的方式。

我不会唱歌跳舞也不会谈钢琴。有时候我会画画，但我只喜欢用支铅笔画些杯子，花瓶，水果然后打上影子。我选择少儿师范也不是因为我喜欢孩子，而是因为我可以彻底离开家住校。开学第一个月我都没回家，周末我就一个人坐在宿舍画那些静物，抽烟，累了就躺一会，醒来看天花板，一颗一颗抽着看天花板。宿舍女孩子等着盼着星期五，我却无所谓。

第五个星期的星期五晚上阿默给我来电话，阿默说姐我挺想你的你周末回来吧。

二十分钟后我出现在家门口。又是久违的压抑感，胸口憋得难受。父亲还是坐在客厅沙发上抽烟，看到我推门进来他惊讶得一下子站起来。眼睛亮了一下又黯下去。我没理他，直接走向卧室反锁了门。

从那以后我也每个周五回家。每次都是阿默小鸟般扑过来，然后我们把自己锁在房间里钻进被窝絮絮叨叨一整夜。白天我就和阿默一起看店，直到星期天晚上我会学校。

那天阿默带我去看她的烟酒店。四四方方七八平米大的门面房，中间一条玻璃柜台隔着。柜台里整整齐齐各式香烟，柜台后面的柜子里是酒。最里面还专门有个红锦缎铺垫的小橱，里面摆着茅台，五粮液，杜康，芝华士，轩尼诗，法国维尼斯堡XO还有各种精装中华，白沙，天子，七星，三五。橱子下面是个带锁的铁柜子。我嘿嘿一笑说阿默你这店真不赖，我只吸过软装红塔山。

第一次回学校那天阿默要给我一条寿百年，我坚持要了中性的蓝色。我对女士香烟没什么好感，蓝色寿百年也没勾起我的兴趣。我坐在破烂颠簸的公车最后一排撕开包装点了一颗，味道很淡我不喜欢。烟盒上印着英国加莱赫经典的金色飞鹰我倒是很喜欢。后来那条烟我就没抽过，我在车上惊奇的碰见蚊子，我把烟随手送给他，他又开始了对我百般讨好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