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花（一）

离开德水镇第一百零七天的下午，阿默找到我。当时我正推着小车挪着臃肿的身体在腥臭扑鼻的水货区四处张望。我已经很久没吃肉了，一碗点缀着青葱的红烧黑鱼想想都让我口水直流。阿默抓住我的手腕时我刚好看见拐角处一个又破又脏的塑料大盆里活蹦乱跳的黑鱼，大约二三十条的样子，浅浅的水早已被翻腾的冒着白沫。我回头，阿默站在黑乎乎的泥水坑里，通红的鼻子一吸一鼓，左边一道泪水顺着鼻沟流到嘴角。

厨房里热气腾腾。我揉着被捏疼得手腕，看阿默炉前忙活的背影。我们一句话都不说，一个小时以后一碗浓香淳厚的红烧黑鱼端到了我面前。

“贤妻你手艺还是那么好。”我抿嘴一笑，牙齿咬得紧。

阿默抹去额头上的汗珠，转身又递给我一双筷子。我伸手接她却不松手，看着我好久，然后也笑起来。

“你这个样子自己撑了这么久，你不心疼难道我和小波也不心疼吗？”

我没吱声也没动筷子，盯着那乳白厚重的鱼汤。阿默往嘴里放了一支粉色寿百年，优雅地点燃优雅地抽一口然后递给我。我摇摇头，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说：“你抽吧，我喜欢看你抽烟的样子。”

阿默笑出声来，笑声落下许久我便听见小小的抽泣。我很难受，鼻子一下子酸得难受。我想这时我一定和下午菜市场里的阿默一个样子。我用了很大的力气把眼睛睁开，仰着头眼泪才没溢出来。然后我故作轻松的说你哭什么啊怀孕的是我又不是你就是是你是谁都是喜事儿啊。这声音颤悠悠的滑过渐暗的房间，窗台上低垂的吊兰好像也抖了一下。

“小波一直在找你。”

“我知道。”

“我也在找你。即使你和小波有什么事，你不该也避开我。”

“我知道。”

“小波找你都找疯了。”

“我知道。”

我端起红烧鱼。狼吞虎咽几口就吃完了一碗，然后把汤喝了个底儿朝天。阿默接过空碗转身去厨房。这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我只能看见阿默摇动的黑朦朦的身影。

我点燃床头的工艺油灯，在第一朵灯花开放的时候我说：“你不要告诉小波我在这里。”